《寄余生》全本免费阅读

自打赵家被抄，已经很多年不曾有人唤过他这个名字。

午夜梦回，柳归廷不止一次梦见自己重归昔日赵府，顶着赵铮这个名字平安顺利的长大，家人尚在，他亦可光明正大的与季茹相识、相知。

她会娇滴滴对着他唤一声赵铮，而非柳归廷。

如今这个梦境中关于季茹的一部分竟真的成真了，如愿让她唤了自己的本名，却万没想到竟是在此情此景之下。

一瞬间，柳归廷便什么都明白了。

到底，还是他小看了那谢行舟。

最初他在京中刑部小有名号，出了名的心思缜密，查案一流，若非有人一直在上面压着，以他的才能，来日刑部皆可归于他手下。

一时失神，捏住她肩上的手力道微微松懈，机敏如他，这会儿竟然脑子一片空白，连个合适的，可以搪塞的说辞也捞不起来。

“谁同你讲的？”良久，他也仅能问出这么疲惫干涩的一句。可由季茹看来，这便是默认了。

起初听到谢行舟同他讲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，她还是给自己与柳归廷留了一线生机的，竟没想，这一线到这会儿也全部抵消掉。

“陈州的阿宝明明就是你，你却骗我你不曾去过陈州，其实你一早就知道我是季茹而非胡茹对不对？”

过去的心酸经历如刀一样旋风似的挖在她心口，皮肉卷滞，刀刀带血，她设想不到，长久以来她对未知的恐惧，对过去的遗憾，都是此人一手造成，甚至他于清明处鸟瞰她日复一日的扮演胡茹，是不是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？

季茹的情绪就在崩溃边缘，她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，咬着牙不让自己积于胸腔中的怨火发散出来，可泪水却止不住的往外流，于桃花面上淌成一条小溪，她什么都顾不得了。

朝后退了两步，离他稍远些，好像这样才能看清柳归廷的嘴脸，她要重新完整的看这人的嘴脸，究竟何是真，何时是假，或者说对她从来未有过真：“你一早就知道我爹是季世安，从在花楼遇见我的那天你就知道，都怪我当时瞎了眼，被欺瞒这么久。”

“说到底还是我自己蠢，明明是同一个人，我竟糊涂到轻易的信了你。”

那日，谢行舟于溪边亭与季茹讲了一件让她震惊万分的事，其中一件是他在外这半年来，辗转各处，终于了解到，柳归廷常年与叶氏兄妹外出为圣上办差，几人或扮成商客，或扮成游人，而季茹落入花楼时，那案子刚好又是他经手。

花楼案牵扯朝廷官员众多，最后只以其他名义治罪几人，整件事情知内情的少之又少，连谢行舟也是后来才知，花楼案并非柳归廷插手那么简单，实则是他与叶氏兄妹潜入花楼拿到了证据。

只不过当时他对外称在别处。

这还不止，真正让季茹崩溃的是，他是赵铮。被自己父亲亲手查抄的赵家之子，赵铮。

谢行舟早前就曾对柳归廷的身份起疑，此人跟随继明帝入京，却查不到官籍，前尘几乎被抹的干干净净，无从查起。

即便问起，旁人也只说这位柳大人早年混迹于市井，再深的便没人再了解。

可但凡是人，不会凭白无故从地里冒出来，即便他是个孤儿，也该有个来处。

最后终让他窥到一丝蛛丝马迹，就是当年运粮道副使赵明远，也就是柳归廷的亲生父亲。

自然，其中曲折与手段谢行舟并未与季茹讲明，只将他所知道的这两件事告诉季茹便足矣。

疑心生暗鬼，人一旦有了疑心，就会迫切的渴望真相，尤其是季茹在面对柳归廷的时候。

“若我没猜错，你是回来报仇的吧，你恨梁氏，也恨我爹......”一条一条捋清楚，季茹好像离那个破碎的真相越来越近，近的让她发慌。赵家没落时季茹年岁尚小，但后来从季世安那里也曾听闻过当年的赵家一脉，赵明远向先帝揭发老梁大人梁崇之子梁恪梁督监养寇自重未果，最后被梁氏一族报复，落得抄家几乎灭门的下场。

“梁恪就是梁姮的父亲......他早在几年前重疾离世，梁姮便养在了其叔父身边......”层层真相朝季茹压过来，压得她站不住脚，几乎透不过气，身子也不由朝后瘫倒，手掌及时撑住桌沿才能堪堪站稳。

一只手掌撑住桌案，另一只手仓惶捂住自己的口鼻，她勉强抑制住自己的哭腔，却控不得自己豆大的泪珠子隔着她的手背大朵大朵砸下来。

“怪不得.....”细长的指掌于潮湿的鼻唇间张开几条缝隙，几乎牙关都在打战，“怪不得你会与梁姮议亲。原来我与梁小姐，都只不过是你用来玩弄的棋子而已！”

“你对仇人的女儿如何会有真心呢！”

先前季茹是亲眼见着他如何敷衍轻视梁姮，梁姮却动了心，她何尝不是？

或许她要比梁姮更惨上一些。

尚未从震惊和愤怒混杂的情绪中清醒过来，越见季茹在那里越说越离谱，最后竟将自己与梁姮相提并论，他站在那儿，下颌绷的死紧，看着她时眼睛里烧着一层薄火：“季茹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

将头压得很低，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，任凭自己的眼泪于脚下绽开水花，她愧念于心起，眼底尽是绝望与黯淡：“在泞溪第一次见你我就害怕，我怕得要死。后来我管不住自己的心，也管不住自己的人，哪怕我知道是廉贞司的人抄了我的家，我也只说是我季家罪有应得，不冤枉。可现在看来，这就是我吃里扒外的报应。”

再抬脸对上柳归廷的视线，鬓边的碎发被泪痕黏在脸侧，双目通红，眼尾泛着淡淡的胭脂色：“赵铮，当年的事是我季家对不起赵家，可我父亲也是奉命行事，如今我季家也是家破人亡，这笔账算清了吗？”

不知为何，柳归廷总是能一眼看穿季茹的心事，就好比现在，她话仅仅说了一半，可是他已然可以预判她接下来所要说的剩余。